理工浪漫与人类穷思
一、由“42”引发的“穷思”
5天前,北京时间2026年11月15日凌晨5点17分(美国当地时间14日下午4点17分)左右,美国德州博卡奇卡星舰基地2号发射台,第一次用双机械臂夹具接住了从外空轨道返航的星舰S42。 这是一艘在地球外空绕飞14圈,把 26 颗星链V3卫星送上天后顶着约 1400 摄氏度高温重返大气层、空重约100吨的巨型飞船。当它被发射塔上那两根"筷子"稳稳接住的一刻,意味着人类第一次让一艘飞船,像公交车进站一样,完成了"上天—送货—回家"的闭环。 令我心中有所震撼的,是舰体侧面印着的两行白字:DON'T PANIC S42。

熟悉科幻的人一眼懂,这俩都出自英国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漫游指南》。"42"是超级计算机算了750万年得出的"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终极答案","DON'T PANIC"(莫慌,或译:不要恐慌)是那本虚构宇宙指南封面上印着的标语。 看到此图时我心想马大仙又埋深沉梗,因为2018年重型猎鹰首飞,他把一辆特斯拉Roadster塞进整流罩送上太空时,那辆车的中控屏上就滚动着"DON'T PANIC"。 我以为各路媒体都会发现这个梗,更何况这次还加上了重磅的"42"。 5天过去了,铺天盖地的报道“筷子夹飞船”热潮已经被“旅行者1号”飞离地球“1光天”取代,却硬是没人理会那耀眼的"42"。作为重度强迫症患者,这么深的灵魂爆梗没人理?不能忍哦。 于是我去查了S42的编号来源,敢情人家真是按照顺序排着号过来的,S代表飞船,S41是9月28日23时57分发射的。 你就说有这么巧的吗?星舰实验场炸、发射场炸、回收过程炸,偏偏就在真成功了的这一次赶上"42"。不是玄学胜似玄学哈,冥冥之中自有定数——42,这个"终极答案"。 当年,《银河系漫游指南》成名后有人问亚当斯:“那个42是怎么来的?”亚当斯说没什么特别的来源,就是随手写上的。这次的“S42”也不是刻意安排的,就是随着序号排下来的。它就是这么巧,冥冥之中的“终极答案”——人类文明的光明未来在于星辰大海。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一些能得窥理工直男钢女们柔软情怀和冷智美学的难忘回忆: 例如:火星车"毅力号"的降落伞上用二进制码编写的"DARE MIGHTY THINGS"(敢于做大事)、"好奇号"的车轮胎纹用摩尔斯码编写的"JPL"、"毅力号"甲板上刻着的"Are we alone?"(我们孤独吗); 复例:在一次深空探测年度学术会议午餐时,坐在我同桌的几位航天人,边吃饭边神情专注地讨论科幻小说《三体》中的设定和情节; 再例:记不得什么时间了,会议间隙,与时任北京天文馆朱进馆长聊天,说起他们为什么把所发现的众多小行星之一命名为"金庸星"; 又例:杨-米尔斯方程当年,明知有问题尚未解决,还是因为“这个方程实在太美了”,实在不忍舍弃而发表,至于方程中的问题留给未来去解决吧。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方程成为标准模型的基础,在杨-米尔斯方程及与之相关的思想基础上展开的接续研究,先后拿下了五届诺贝尔物理学奖。杨振宁始终坚信,正确的规律表述一定是美的。 这其中埋藏着的,是沉浸到科技和工程深层探索、沉浸到人世终极关怀的人们那种骨子里的好奇、浪漫以及对美的直觉,那种外人难以体会的默契和“小心思”,更是对那些个诸如"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去"等等古老问题的追问与回应。
二、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300多年前,法国哲学家帕斯卡给过一个冷峻的答案。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它死命。"这话说得一点都不浪漫。而卡尔·萨根,则在 1990 年让“旅行者号”在越过土星轨道后、距离地球60亿公里外回过头,拍下了那张著名的"暗淡蓝点"照片——地球在其中只是一个不到一像素的光斑,悬浮在一束辉光里,像一粒尘埃。 萨根说:你爱的、你认识的、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个小点上,度过了他们的一生。 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人类在宇宙中的真实处境:脆弱,渺小,转瞬即逝。 可帕斯卡接下来说的话,才是流传最广的:纵使宇宙毁灭了人,人却仍然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宇宙对此却一无所知;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帕斯卡写道,"由于空间,宇宙囊括了我、吞没了我,如一个质点;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宙。" 这就是关键了。 人之所以高贵,不在于他不渺小,而在于他"知道"自己渺小。宇宙再浩瀚,它不知道;石头不知道,芦苇不知道,只有人会抬起头,问一句"为什么"。这一个"知道",把人从宇宙的尘埃里,突显出来。
三、穷思:一种停不下来的“病”
为“知道”而穷思,是一种停不下来的韧性和力量,是人屹立于宇宙天地间的天性。 爱因斯坦管这种停不下来叫"宇宙宗教感"。他在《我的世界观》里写道:"我们所能有的最美好的经验,是神秘的经验……谁要是不再有好奇心、不再有惊讶的感觉,他就无异于行尸走肉,他的眼睛是迷糊不清的。"他说,正是这种面对宇宙的敬畏与惊奇,构成了真正科学与艺术的发源地。 约翰·惠勒,就是给"黑洞"命名的那个人,走得更远。他晚年提出一个甚少被同代人理解的命题:"it from bit"——万物源于比特,以及"参与式宇宙"。他认为,观察者并不是宇宙的旁观者,而是通过一次次提问,参与创造了宇宙本身:"没有现象是现象,直到它被观测。" 牛顿临终前对"知道"的表述是:"我不知道世人怎样看我,但我自己看来,我不过像是一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偶尔捡到更光滑的卵石、更漂亮的贝壳,而真理的海洋,始终在我眼前。" 这些站在人类智力顶峰的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懂了"。恰恰相反——懂得越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就越多。如惠勒所言:"我们活在被无知的海洋包围的岛上;知识的岛屿越大,无知的海岸线就越长。" "穷思"是人类明知自己渺小无助,且很可能无果而终,却依然执着地追问。因为,穷思追问给人以希望。 2006 年,95 岁的惠勒在日记本上留下其人生最后一个句子,也是最后一问: "Hope produces space and time?"(希望产生空间和时间?)
四、浪漫及对意义的追寻
回到航天器上的那些印记。 "DARE MIGHTY THINGS"(敢于做大事),"Are we alone?"(我们孤独吗),"DON'T PANIC"(不要恐慌)…… 你现在再看,它们是什么? 它们不是答案。它们全是问题,是人类至今没能回答的问题。工程师们把这些问题,一行二进制、一条摩尔斯、一句标语地烙印到最坚硬的金属里,送入太空。 这就是理工直男钢女们的致死浪漫。 康德有句被引用过无数次的话,说有两样东西令人越思索越敬畏: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这俩其实是一回事——星空是"我们是什么",道德律是"我们该怎么活"。 降落伞是用来调姿降速的,工程师们把"实验室的坐标"和"人生格言"编了进去;车轮是用来滚压沙地的,工程师把署名刻成了摩尔斯码。工具是用来干活的,可他们在每一件工具上,都刻进了温度和心绪。 50多年前,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拉伍洛克因作为气象学家被邀请参与NASA的月球项目而受到启发,萌生了一个非凡的科学领悟:地球上的生命与大气、海洋、岩石,共同构成一个会自我调节的整体,让这颗星球始终维持着适合生命存活的状态,而这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体。他给自己的这个猜想起了一个复杂的学究气的名字:"由地球大气中的化学异常所检测到的、具有内稳态趋向的控制论系统"。 有一天,他与邻居、小说家威廉·戈尔丁聊天,聊到自己的这个猜想。戈尔丁震惊了:如此伟大的系统,怎么能用如此平庸的名字?戈尔丁就是《蝇王》的作者,1983 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巧的是,这两位都是主动从"体制"里退出来的人——戈尔丁辞了教职全职写作,拉伍洛克不挂靠任何大学、靠发明专利自食其力,一起住在英格兰威尔特郡一个叫 Bowerchalke 的小村,二人常一起在乡间小路上散步。 就在这条小路上,他们聊起了拉伍洛克的发现。戈尔丁的惊叹令拉伍洛克意外,忙问戈尔丁该作怎样的命名?戈尔丁认真思考后说,必须是"盖娅",只有“盖娅”才配得上这个伟大的理论。 拉伍洛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没受过古典教育,以为戈尔丁说的是"gyre",海洋里那个大漩涡——他心想,回流、反馈,倒也贴切。直到戈尔丁连声说不是,是大地女神盖娅,他才恍然大悟。 你看,这和工程师把"42"印上飞船,是同一个动作,其中折射的都是对终极意义的追寻。 当一个发明家的科学哲思撞上作家的情怀,给世界贡献了伟大的科学理论和人文光辉。
五、尊严,不在于追到答案
这又让我想起刘慈欣的短篇科幻小说《朝闻道》。 小说里,人类建了一座环绕地球的巨型加速器,想找到宇宙的大一统理论。一个叫"排险者"的外星文明代表现身阻止,理由是实验会引发真空衰变,把整个宇宙炸掉。排险者已经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却因"知识密封原则"不能告诉人类。在人类科学家们的苦苦追问下,他搭起一座"真理祭坛":任何科学家可以问一个终极问题,得到答案后,化为光点消失。 于是,人类最顶尖的物理学家、数学家们,一个接一个自愿走上祭坛,放弃生命,只为在死前那一瞬间获知答案。 小说中,霍金最后坐着轮椅登上祭坛,问出那句—— "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天空一片空旷。真理祭坛,没有给出答案,排险者呆在原地。 这就是"穷思"的终局: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但追问本身,就是人类作为宇宙之自我觉醒的存在的尊严和意义所在。 帕斯卡说,人的尊严在于思想;康德说,人的尊严在于仰望星空又心怀道德;惠勒说,人用提问参与创造了宇宙;刘慈欣用一句"宇宙的目的是什么",在沉默的答案面前呈现了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两天,一条新消息爆出:马斯克说,S42 状况良好,稍加维修就能再飞——但它不会再飞了。“因为它做的事情有历史意义,我们不打算冒险再飞它,会留作公开展示。” 一艘为“重复使用”而生的飞船,将被“供起来”。它带着“42”这个终极答案上天,绕地球14圈落地,然后被郑重地留下,让后人看见——人类第一次,接住了一艘从轨道回来的飞船。飞船可以再造无数艘,“第一次”却只有这一艘。把它供起来,和它身上印着的“42”一样,用理工的硬核浪漫,去郑重承载那些严肃到没有答案的问题。 所以,下一次你在新闻里看到一艘飞船,或一张降落伞,或一枚在火星沙地上留下摩尔斯码的车轮,所体会到的不该仅是"工程师真会玩"。那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对浩瀚宇宙的提问和回应。 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这世间的人类都不再思索意义、探寻答案,或不再能找得到意义了,生活、人生该是何等灰暗。 期待有一天能在专辟的展馆中近距离观赏被留作人类文明重要历史文物的“S42”,向进击的智人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