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洋底开矿，人类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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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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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深海采矿的商业化压力正在加速，但海洋的生态系统、热学系统和力学系统都已经承受着多重压力。在ISA采矿法规最终定稿之前，暂停商业化开采的审批，或许是留给人类最后的窗口期。'
tags: ['知更科普', '范春萍', '深海采矿', 'ISA', '海洋生态', '气候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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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洋底开矿，人类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作者：范春萍（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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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得知联合国在分配海底采矿权，是很偶然地从电视上听到的——那时我还在出版社工作，那还是从电视上获取信息的时代。我离开出版社已经18年有余，所以这事距今肯定超过18年了。当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天啊，这得付出多大代价？若把海洋也毁了，人类可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近几年，不断有新消息出现，显示进程在加速。这与近年科技发展过快、能源转型、供应链撕扯等产生的对关键矿产需求的强劲增长有关。可是，饥不择食不是好的战略选择。地球生态系统已经如此脆弱，人类再不能做巨婴，该长大了。
为何我会如此担忧？
人类走出非洲7万多年、有文字记载文明史1万多年，所面对的局势大概从未像今天这般严峻：气候变迁、生态系统崩溃、地缘较力、机器智能爆发等等，病急乱投医——许多人盯上了海底采矿，以及所谓的海洋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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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26年6月：两份诉讼和一份尚未定稿的规则
1. 深海矿企把国际海底管理局告上了法庭
2026年6月5日，德国汉堡的国际海洋法法庭发布了两份新闻稿：瑙鲁海洋资源公司（NORI）和汤加离岸矿业有限公司（TOML），已分别就国际海底管理局（ISA）涉嫌"违反法定程序"向"海底争端分庭"提交了诉讼。
这两家公司，是加拿大金属公司（TMC）的子公司。TMC是全球最激进的深海采矿企业，同时在ISA框架和美国国内监管框架间"两条腿走路"。2025年4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推动美国深海采矿后，TMC以其美国子公司名义向美国海洋能源管理局（BOEM）提交了国际水域采矿申请——而这些区域，与它在ISA旗下的勘探合同存在重叠。
今年3月，ISA理事会将TMC的两个子公司认定为"需特别关注的潜在违约风险"主体，并决定延迟审议其即将到期的勘探合同续期。TMC的律师团队选择反击：起诉ISA，要求国际海洋法法庭禁止ISA做出任何决策。
ISA是联合国框架下管理国际海底事务的机构，代表着168个缔约方（包括欧盟）共同制定的规则体系。而TMC的做法——在美国框架下申请开采国际海底矿产——本质上是在ISA之外另建一套规则。如果ISA输掉这场官司，意味着国际海洋法公约的海底制度可能被单边行为实质性架空。
2. 采矿准则（Mining Code）——一场规则竞赛，赛事艰难，赛程一延再延
ISA的"开采规章"——通称采矿准则（Mining Code）——至今尚未最终定稿。
2026年2月，ISA秘书长莱蒂西亚·卡瓦略亲自到访欧盟总部布鲁塞尔，敦促欧盟支持深海开发规章尽快出台。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商业化压力已经快扛不住了。
3月，ISA法律和技术委员会第31届会议在牙买加闭幕，讨论了勘探合同、环境阈值及区域环境管理计划等核心议题。但这些讨论距离形成一份完整的、可执行的商业化开采规章，还有很长的路——商业利益与生态利益的根本矛盾解决不了。
与此同时，TMC的诉讼正在ISA的治理能力上施加巨大的法律压力。7月的会议将审议NORI和TOML的合同续期问题，而TMC要求国际海洋法法庭发布临时措施令阻止这一审议。一旦法庭做出有利于TMC的裁决，ISA的治理能力将受到严重挑战。
若真如此，洋底采矿可能陷入无序竞争——生态后果可想而知。
美国正在加快自己的步伐。2026年1月，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宣布修改《深海底硬矿资源法》相关规则，将深海采矿许可审批时间缩短一半——且适用于美国管辖范围之外的地区，单边挑战ISA框架。
而另一方面，挪威2025年12月决定暂停本国领海内的深海采矿至2029年——这是全球第一个国家级"暂停键"。
规则方面唯一的乐观进展是，2026年1月17日生效的BBNJ协定（《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84个缔约方。
很多人欢呼这是"公海保护的新纪元"，但BBNJ协定管的是生物多样性，并不能直接管到矿产开发。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框架与监管矿产开发的框架之间，还存在一个巨大的规则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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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全球共识远未形成
ISA换届：从"催开发"到"催规则"
值得强调的是：2025年1月，国际海底管理局发生了一件没上头条、但意义深远的事：秘书长换人了。在我看来，这次换届事意义重大，相当于给了人类一次挽救海洋的机会；亦或说，给了海洋一次喘息的机会。
前秘书长迈克·洛奇（Michael Lodge）担任ISA掌门人17年。他是一位英国国际法专家，在任期间积极推进采矿法规的制定——批评者说，他的方向是"先让采矿跑起来再说"。2024年，他竞选连任失败。
接替他的是莱蒂西亚·卡瓦略（Leticia Carvalho），一位巴西海洋学家，此前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负责海洋治理。这是ISA历史上第一次由女性、由科学家、由环境治理背景出身的人，掌舵。
卡瓦略上任后释放了几个清晰的信号：
2026年2月，她亲自到访欧盟总部。目的不是催各国赶紧开矿，而是：在规则真空被单边行为填满之前，先把规则制定好。
她在多个场合强调"科学为基础、环境可持续优先"。
ISA法律和技术委员会的讨论重心，从"什么条件下可以开"更多地转向"什么条件下不能开"。
这是一次治理哲学的转向：从洛奇的"推动开发"到卡瓦略的"完善规则优先"。不过，虽然方向变了，但挑战没有减少：商业化压力在加剧，诉讼在推进，而国际社会是否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规则完善，仍是一个问号。
截至2026年中期，约20多个国家在ISA会议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缔约国会议上呼吁暂停商业化开采或采取极端审慎态度。这些国家包括法国、德国、西班牙、葡萄牙、哥斯达黎加、智利、厄瓜多尔、帕劳、斐济、瓦努阿图等。
支持方、反对方和观望方同样阵容不小，除了大国的参与外，日本、韩国和印度等都参与了勘探。出乎意料的是，最急迫的推动力量来自一些小岛国。
公海海底不属于任何国家——国际海底及其资源属于"人类共同遗产"。但位于这些矿区上方的岛国，并不是旁观者。它们在深海采矿议题上的立场分化，本身就是这个议题复杂性的缩影。
**支持方阵营：**
瑙鲁是TMC的注册地，也是全球最积极推动深海采矿的国家，理由很直白：磷酸盐矿即将枯竭，国家需要新的财政来源。通过NORI公司，瑙鲁在太平洋海底最大矿藏区CCZ持有勘探合同。库克群岛拥有丰富的多金属结核资源，2026年初与中国大洋协会签署了首个联合考察协议。汤加：通过TOML子公司参与CCZ勘探；基里巴斯也持有勘探合同。
**反对方阵营：**
帕劳是最坚定的反对者，多次在联合国呼吁深海采矿暂停。斐济和瓦努阿图也站队反方，担心采矿对渔业和海洋生态的毁灭性影响。
这场分化的本质，有"生存优先级选择"的因素：对瑙鲁来说，财政枯竭比生态风险更迫在眉睫；对帕劳来说，海洋生态就是国家经济的全部支柱——它的旅游业完全依赖珊瑚礁和海洋生物。
问题在于，这是人类社会的共同事务，解决方案也应该有优劣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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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个正在加速吹响的警报
2026年6月，就在TMC起诉ISA前后的几天里，联合国发布了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报告。报告措辞直白：人为和自然因素正使海洋生态系统承受着日益严重的压力；敦促各方将最新的科学评估转化为切实行动，通过加强合作来保护海洋生态系统。
警报一：2026年的厄尔尼诺——一个不该待在那里的"热团子"
2026年6月初，世界气象组织以及处于全球各地的气象模型共同确认：太平洋正在经历一次强厄尔尼诺事件。
厄尔尼诺的物理核心，是太平洋赤道信风系统的异常。正常情况下，信风把表层暖海水"推"向西侧，使东太平洋有深层冷水上涌补充。当信风减弱甚至逆转，大片暖水向东回流，在中东太平洋堆积成一个巨大的暖水团——面积可达整个美国的一半，厚度超过100米。这团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热水，将大量热量和水汽抛入大气，改变全球大气环流模式：印尼和澳大利亚干旱，南美西部极端降雨，全球平均气温抬升。
2026年的特殊性在于：这一次的厄尔尼诺，不是单独登场的，它叠加在一个已经濒临溢出的海洋热池之上，全球海洋已连续三年（2023–2026）处于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温度水平。海洋吸收了工业革命以来全球变暖产生的额外热量的90%以上——这个热缓冲器，正在接近它的容量极限。
警报二：大西洋经向翻转洋流（AMOC）正在趋弱
本号曾于6月5日发文"如果海洋洋流被改变，会发生什么？"，专门讲过这件事。
大西洋经向翻转洋流（Atlantic Meridional Overturning Circulation，AMOC），是地球热盐环流（"全球海洋输送带"）的核心组成部分。它把赤道附近的热带暖水向北输送，一路释放热量给欧洲和北美，然后在北大西洋冷却下沉，折返向南流回赤道。
AMOC一旦显著减慢或崩溃，欧洲和北美将经历大幅降温（这也是科幻大片《后天》的科学背景设定），热带地区的降雨带将南移，非洲和南美洲的农业将遭受破坏性打击。潜在的触发因素包括格陵兰冰盖融化注入的大量淡水——淡水密度低于海水，不易下沉，从而"堵塞"了AMOC的驱动力。
多项研究显示，AMOC正处于千年来的最弱时期。2026年3月，全球海洋治理进入决定性时刻的报道中，专家们警告：AMOC的临界点可能比此前预测的更近。而深海采矿对海洋热力学系统的干扰——搅动底层沉积物、改变底层流路径、释放封存数万年的有机碳——可能在AMOC已经脆弱的状态下，成为额外的扰动因素。
警报三：两极涡旋的崩溃都在加速
**北极：海冰减少→极涡崩解→寒潮频发**
2026年6月8日，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中高层大气环境研究团队在《Nature》旗下期刊发表的研究指出：海冰减少已致使连发型平流层爆发性增温（SSW）增多。SSW是北半球冬季最剧烈的平流层动力异常之一，表现为北极平流层温度骤升和极涡快速崩解。
极涡崩解后的异常信号会向下传播到对流层，增加北半球大陆寒潮、低温和暴雪等极端天气的发生风险。
海冰减少是极涡崩溃的加速器。北极海冰的面积和厚度在过去几十年持续下降——海冰越少，北极吸收的太阳辐射越多，极地增温越快（"北极放大效应"）。极地-中纬度温度梯度减小，使极涡更容易被扰动、更频繁地偏离极地甚至崩解。
世界气象组织2026年2月的通报指出：极地涡旋减弱并扭曲，导致极锋急流出现额外波动，促使大量冷空气侵入中纬度地区，造成北美、欧洲和亚洲的寒潮，并为破坏性冬季风暴的形成提供了大气条件。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极地问题——北极极涡的每一次崩解，都会通过大气环流影响全球。
**南极：正在融化的南极改写着气候规则**
2026年6月中旬，南极半岛出现异常高温。阿根廷埃斯佩兰萨南极科考站记录的数据显示：南极半岛气温超过6月初正常水平20多摄氏度。由于过去三周每日最高气温都在零摄氏度以上，科考站所在区域至今没有积雪——在南极冬季。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热浪事件。极地涡旋崩溃引起的异常大气环流，正在将暖湿空气向南极输送。南极极涡的减弱使南极大陆边缘的冰架暴露在更温暖的大气和海洋中——加速冰架崩解和冰川入海。
与北极一样，冰面的减少，加大对阳光的吸收，加速海水升温。
2025年8月，新南威尔士大学研究团队发出严厉警告：南极环流正在接近临界点。南极翻转环流的崩溃将导致营养物质滞留海底，无法再循环回到海面供给生物系统，包括海洋动物赖以生存的食物网。其后果是"灾难性的"（"catastrophic consequences"）。
南极的冰川融化不只是海平面上升的问题。大量淡水注入南大洋，会显著改变海水的密度和盐度——而这些物理参数，正是驱动全球海洋环流（包括AMOC）的基础力量。
两极的冰盖都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退缩。据预测，如果南极冰盖完全融化，全球海平面将上升约58米（也有说60米，总之在这个量级）——地球上几乎所有沿海城市都将被淹没。
这些听起来像遥远未来的场景，但南极半岛6月高温的突破性记录告诉我们：未来，比我们想象中来得更快。
警报四：洋底暖水上涌
过去我们以为，海洋变暖主要集中在表层。但2026年4月同济大学海洋地质全国重点实验室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趋势：太平洋温跃层结构正在发生显著分异，中层热量传输正在加速。
这意味着：表层变暖的热量正在通过中层水体向更深的层次传输，而深层的热量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重新循环回到上层。
更直接的信号，来自2026年6月17日国防科技大学联合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发布的最新研究：热带气旋对海洋碳循环的影响正在发生方向性转变。过去，热带气旋（台风、飓风）促使海洋释放二氧化碳到大气中。但全球变暖正在改变这一格局——海表升温速度远超次表层，海洋垂直温度梯度显著增大，这正在逆转热带气旋对海洋碳收支的作用方向。
当洋流系统被改变、垂直温度梯度被破坏，底层暖水上涌将成为新的常态。而上涌的暖水会进一步从底层掏空海冰，加速海冰融化、削弱极涡、加剧厄尔尼诺——形成一个闭环的正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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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采矿版图已扩展至各大洋
CCZ依然是核心区域
CCZ是太平洋中部一条狭长的深海断裂带，面积约450万平方公里。这片区域的海底铺满了多金属结核——土豆大小的黑色结块，富含锰、镍、钴、铜四种关键金属。ISA Technical Study No.30的保守估算显示，CCZ多金属结核总量约211亿吨，其中钴储量约为陆地已知储量的4倍，锰约3.5倍，镍约2倍。
对于能源转型中的世界——电动车需要电池、电池需要钴和镍——CCZ的诱惑力几乎是难以抗拒的。目前ISA签发的31份勘探合同中，19份在CCZ。
但CCZ不是唯一的目的地
其他海区的勘探和测试同样在推进：
**西南太平洋（库克群岛海域）：** 中国大洋协会与库克群岛开展了首个联合考察航次，双方在深海勘探、海洋环境保护等领域深度合作。库克群岛海域拥有丰富的多金属结核资源。
**西北太平洋（日本专属经济区）：** 日本在南鸟岛附近2470米水深处完成了世界首次深海稀土沉积物采、输、环境监测联合海试。在小笠原群岛附近发现的海底软泥，据说仅1平方公里就能满足全球一年的稀土需求。据估算，太平洋深海稀土资源总量为目前陆地已探明稀土储量的800倍。
**冲绳海槽：** 日本"白岭"号科学调查船已在冲绳海槽的热液喷口区域打了多个钻探取样点——那里富集铜、锌、金、银，品位远高于结核。
**大西洋：** 挪威一度计划在其领海内开放深海采矿，但2025年12月，挪威执政党与反对党达成协议，2029年以前暂停发放任何深海采矿许可证。这是全球首个国家级暂停深海采矿的决定。
**印度洋：** 印度已在印度洋中脊区域开展多金属硫化物勘探。
深海采矿不是CCZ一个点的问题，而是一个正在向全球海洋蔓延的产业趋势。即使某个区域被设限，商业力量会向制度相对薄弱的海区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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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捡结核"只是第一步——逻辑不会停在这里
目前拿到勘探许可各方的首要目标是去洋底捡拾金属结核，但这不会是最后的目标，它只是一个更加严重的趋势：一旦深海采矿的商业化通道被打开，采矿不会停留在"捡结核"这个层面。
捡结核是门槛最低的，但既然已经投入了巨额设备和基建，下一步自然会考虑的，是经济价值更大的开采目标：深海热液喷口（高品位铜、锌、金、银）、富钴结壳、深海稀土软泥。
每一步看起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产业升级，每一步也都比前一步对海洋生态的扰动更大、释放的热量更多、对洋流系统的影响更加不可预测。
而海洋是这个星球上一切生态系统的最后屏障，全球超过50%的氧气由海洋浮游植物生产，海洋吸收了人类活动排放的约30%的二氧化碳。洋流系统调节着全球的温度分布——如果没有洋流，赤道会更热、极地会更冷，几亿人现在居住的区域将变得不适合人类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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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代价：海洋的三大系统都经不起采矿这样的强刺激
生态系统
CCZ区域的生物适应了极端环境条件——生长极其缓慢（深海海绵寿命可达数千年），繁殖率极低。一旦多金属结核被采走，栖息在上面的生物群落将在数千年内无法恢复。
2026年5月发表于《深海研究》的试验报告指出：采矿车行驶掀起的沉积物羽流可以在洋流中扩散数百公里，覆盖大面积的海底，窒息过滤摄食的生物（如海绵、海百合等）。即使只在单个区域作业，其影响范围也是以整个海盆来计算的。
更严重的是：CCZ约90%的物种尚未被人类正式记录描述，我们正在批准一个工业项目去摧毁一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生态系统。
还有一个2024年的新发现，让这个代价被严重低估。
2024年7月，苏格兰海洋科学协会的安德鲁·斯威特曼团队在《自然·地球科学》（Nature Geo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颠覆性的论文。
他们研究了CCZ深海约4000米处的多金属结核——那种土豆大小的黑色结块——然后发现了一件超出所有教科书的事：它们正在产生氧气。
结核表面的锰、铁等金属氧化物，像天然的电化学电池一样，通过海水电解产生了氧气。测得的电压约为0.95V——刚好超过海水电解的阈值。研究人员在多个采样点都观测到了氧气的净产出，并将其命名为"暗氧"（dark oxygen）。
在完全没有阳光的深海，在远离光合作用的黑暗中，存在一个人类此前完全未知的氧气来源。
这意味着什么？多金属结核不只是深海生物附着的基质——它本身就是深海生态系统氧气供应的一部分。把结核捞走，不只是拆掉了深海生物的栖息地，还切断了这片深海的氧气供给线。
这个发现提醒我们：深海生态的基本过程，我们还没有完全搞明白。而一个2024年才发表的、改写教科书的发现，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正在批准的工业项目，正在冲向一个人类连最基本的氧气循环都尚未理解透彻的领域。
热学系统
海洋是地球最大的热缓冲器。大规模采矿将：搅动海底沉积物，释放其中封存了数万年的有机碳，加速其重新进入碳循环，改变深海碳循环效率，间接影响整个海洋的热量分配。
在2026年强厄尔尼诺背景下——叠加极地涡旋崩解、洋底暖水上涌、AMOC趋弱——任何额外的热扰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不是单点扰动——这是对整个海洋热学系统的多重打击。
力学系统
海洋的力学系统——洋流、潮汐、垂直对流——维持着地球的热量平衡和物质循环。深海采矿对底层流的扰动、对沉积物结构的破坏、对海底地形的人工改造，都在影响这个力学系统的稳定性。
海底沉积物不是被动的基质。它参与了全球碳循环，参与了底层洋流的能量耗散，参与了海底生态系统的支撑。移除结核、开挖海山、扰动热液喷口——每一种采矿行为都在对海洋的力学系统施加一种"新的边界条件"。
一个已经因为气候变暖而变得脆弱的海洋力学系统，再叠加工业化的机械扰动——我们并不知道临界点在哪里。但我们知道：随着多重压力的叠加，临界点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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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应该怎么做？
这篇文章想说的，不是"永远、一点儿都不可以开采深海矿产"，而是要说：在行动之前真正搞清楚代价，如果代价不可接受，经济的考量显然要让位给文明的存续。
**第一步：** 在ISA采矿法规最终定稿——且经过独立科学审查——之前，暂停商业化开采的审批。利用这段时间加速科学调查，加大对深海生态系统的基础研究投入，建立真正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估框架。ISA自身的科学努力正在推进——2026年5月，ISA-中国联合培训中心在三亚举办了累积影响评估工作坊——但这些科学认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商业化推进的速度。
**第二步：** 在CCZ及其他深海矿区中，划定永久禁采区——就像陆地上的国家公园体系——承诺"这片区域，永远不动"。目前全球公海保护区面积不到公海总面积的1%；而陆地保护区的联合国2030年目标为30%。海洋缺的不是潜力，而是共识、决心和行动。
著名生态学家E.O.威尔逊去世之前曾反复呼吁：若想让地球能够持续宜居，需要留下一半的生态系统不开发。
放眼望去，陆地生态系统已经不可能留下一半不被打扰了，即使那些所谓的自然保护区和国家公园，又有多少真实地被保护得很好呢？
这一两百年的地球生态平衡，恐怕有一大半靠海洋的稳定性支撑。如今，海洋已经频频报警。
**第三步：** 在海洋热学系统、力学系统已经承受多重压力的背景下，将对深海采矿的环境影响评估从"局部生态"提升到"海洋系统"级水平——不仅要看矿区内的物种损失，还要看对整个大洋的热量分配、碳循环、洋流系统的潜在影响；不仅要看对生态系统的冲击，还要看对热力学系统的冲击。
**真正的希望：** 从"城市矿业"、循环经济中找出路，向太空找出路。（对此，本号将另文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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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在"开发"和"不开发"之间选择，而是在"盲目进入一个未知领域"和"先搞清楚代价再决定"之间——选择后者。
整个家园都岌岌可危了，还要在海底再豁开一道道的口子、还要去搅动海洋的热循环，真的应该吗？真的值得吗？真的不怕报应来得太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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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Environmental impacts of deep-sea mining: sediment plume dynamics in the Clarion-Clipperton Zone", *Deep-Sea Research Part I*, 2026.
[2] 冯妮、杨建民：「全球深海矿产资源开发进展与启示——以装备技术为核心」，《太平洋学报》，2024年第8期
[3] 金永平、董向阳、万步炎、刘德顺：「深海金属采矿装备与技术发展现状及分析」，《煤炭学报》，2024年第49卷第8期
[4] 联合国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报告，2026年6月
[5] NOAA：2026年6月强厄尔尼诺通报
[6] 世界气象组织：全球海洋温度趋势报告 (2026)
[7] 中国气象局：2026年6月厄尔尼诺监测通报
[8] 五矿证券研究：深海采矿新材料报告 (2026-05-26)
[9] BBNJ协定：2026年1月17日生效，84个缔约方
[10] ISA Technical Study No.30：CCZ多金属结核资源评估
[11] Nature Communications: 太平洋中层热量传输助推间冰期增暖 (2026)
[12]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海冰减少已致使连发型平流层爆发性增温增多」，《Nature》旗下期刊 (2026-06-08)
[13] 世界气象组织：2026年1月多灾害席卷全球通报 (2026-02-07)
[14] 国防科技大学、中科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热带气旋对海洋碳循环的影响正发生逆转」 (2026-06-17)
[15] 观海局：「坚持'两条腿走路'的深海矿企，把国际海底管理局告上了法庭」，2026年6月10日
[16] 国际海底管理局秘书长访问欧盟，敦促支持深海开发规章尽快出台 (2026-02-08)
[17] ISA法律和技术委员会第31届会议第一阶段闭幕 (2026-03-10)
[18] 全球海洋治理进入决定性时刻，自然资源部报道 (2026-03-09)
[19] 中国大洋协会与库克群岛联合考察航次 (2026-01)
[20] 挪威暂停深海采矿计划至2029年 (2025-12)
[21] 美国NOAA修改深海采矿规则，加快审批（2026-01）
[22] 自然资源部：《2025年中国海洋生态预警监测公报》（2026-06）
[23] 新华社、央视新闻：南极半岛6月高温破纪录，冰层异常融化（2026-06-13）
[24] UNSW: Scientists warn of 'catastrophic consequences' as Antarctica reaches tipping point (2025-08)
[25] Sweetman, A.K. et al.: "Evidence of dark oxygen production at the abyssal seafloor" (2024), Nature Geoscience, DOI: 10.1038/s41561-024-01480-8
[26] 中国常驻国际海底管理局代表处：王锦峰大使活动记录 (2025-2026)
[27] ISA秘书长换届：Michael Lodge离任、Leticia Carvalho就任 (2025-01)
[28] ISA第31届会第二期理事会及大会：深海采矿规章进展 (2026-06)
[29] 太平洋岛国论坛（PIF）成员国关于深海采矿的立场汇总 (2024-2025)
[30] 欧盟理事会关于ISA采矿规章（Mining Code）的立场文件 (2025-2026)
*范春萍（知更）·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