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边缘化的大学,这次能否自救成功?

2026-06-26工程&教育15 分钟阅读阅读量:0

作者:范春萍(知更)


2026年5月,在TED2026大会上,三家非营利组织——可汗学院(Khan Academy)、TED和ETS——联合宣布成立Khan TED Institute(可汗TED学院)。[1]

这不是一个在线课程平台。这是一个真正的学位替代方案:总费用低于10,000美元,以能力掌握(mastery)而非学习时长(seat time)为考核标准,毕业生获得的是你能做什么的清晰证明——而不是你坐了多少节课的学分清单。

合作方包括Google、微软、埃森哲、贝恩、麦肯锡和Replit——全部是雇主端的力量,直接参与技能标准制定和就业对接。[1]

这件事没有引起太大波澜——远不如ChatGPT新版本发布、SpaceX下周IPO、特朗普说要入股AI公司那样热闹。新闻标题都很寡淡,随之被算法推到信息流的边缘。

但我认为,这是本年度最重要的教育新闻之一,甚至说没有之一也不为过。

因为,作为跨界的教育研究者,我所眼见着逐渐发生的的、大学这种存在了一千余年的机构被二次边缘化这件事,爆发了。

大学的被边缘化,第一次发生在19世纪末;第二次,就是现在——历史是在重演,还是在押韵?要看这次大学能否自救成功。

一、第一次边缘化:当大学教不出工业革命及资本主义大发展所需要的人才

把时钟拨回19世纪中叶。

蒸汽机在轰鸣、铁路在延伸、电报机在嘀嗒作响,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改变了英国,第二次工业革命正在改写世界的版图。

工厂需要工程师,铁路需要机械师,电报公司需要懂电学的人才。

但当时的大学在教什么?

神学、古典文学、哲学、拉丁文、希腊文——中世纪的七艺课程几乎没有改变过。牛津、剑桥还在培养神职人员和绅士,不培养工程师;巴黎大学在讨论经院哲学。整个欧洲的高等教育体系,对工业革命视而不见。[2]

社会等不了了。

行业协会在工厂里创办技术学校(Technical School),开始进入社会,并逐渐建制化。德国的实科中学(Realschule)、法国的中央工艺学校(École Centrale)、英国的技工讲习所(Mechanics' Institute)——一批独立于大学体系的新型教育机构,以及以培养实用人才为特色的城市大学——涌现出来,直接面向产业需求培养人才。

大学被现实需求边缘化。

德国大学的自救

自救始于哈勒大学(1694年建校),它是欧洲最早引入自然科学和德语教学的高等学府之一,率先打破了拉丁语垄断学术的局面,将物理、化学等课程纳入大学课程体系。哥廷根大学(1737年)紧随其后,建立了当时欧洲最先进的科学图书馆和物理实验室,并强调研究与教学的统一。各种自然科学学院、工程科技学院相继成立,社会最先进生产力的源泉——科学技术——被引入大学体制。这些改革尝试,成为洪堡改革的先声。

洪堡出场

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普鲁士的教育部长——准确地说,是普鲁士内政部文化和教育司司长——在1809-1810年间,推动了一场影响至今的大学改革。

核心思想是:把研究和教学合为一体。大学不再只是传授已知知识的场所,而应该是研究未知的机构。教授不只要教书,还要做研究;学生不只要听课,还要参与研究。[3]这就是如今所说的高等教育三种职能——传授知识(育人)、研究学术(科研)、服务社会——之第二种职能的始端。现在也有说大学还有第四种职能——文化建设。

这个模式在1810年创办的柏林大学(今柏林洪堡大学)落地。该校设置了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等新兴学科,让化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进入大学体制。

效果立竿见影,德国迅速成为世界高等教育中心,进而也成为了世界科技中心。

19世纪后半叶,德国的化学工业、光学工业、机械制造业全面领先欧洲。以至于一个说法流传甚广:德国在实验室里打败了法国在战场上的军队。

世界强国纷纷到德国取经。美国派了上万名学者去德国留学,回国后照搬洪堡模式改造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芝加哥大学、哈佛研究生院。日本的东京帝国大学,直接以德国大学为蓝本。中国在20世纪初引进现代大学教育时,主要也是借鉴德国模式。庚子赔款后,才逐渐转向更多地学习美国大学。

那一次,大学活了下来。它通过自我改革,把研究引入教学、把科技纳入课程——找回了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成为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力量。

如今社会疾速变革的洪流中,当年的局势大有重演之势。


二、第二次边缘化:大学与真实世界的裂痕正在扩大

今天,大学面对的局面,和19世纪中叶惊人地相似。近年,一些高教界人士疾呼课堂已死、大学已死。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提高课堂抬头率的老师们,心如死灰。甚至有说上大学已成为昂贵的浪费——浪费金钱,浪费生命中的机会成本。

表象一:AI的冲击速度远快于大学教学改革

AI行业每几个月迭代一轮,长期与生产实践、社会实践相脱离的高校教师们对AI技术发展的了解和解锁能力,还赶不上学生。

一个本科生从入学到毕业的四年中、一个研究生从入学到毕业的三年里,AI领域的基础模型、深刻影响个人学习和研究的AI工具已经不知要迭代多少轮了。

即便有一些高校或部分老师试图追赶AI浪潮,但大学课程从申报到审批再到开课,至少要一两个学期。等到课开出来,行业已经不玩这个了。

这是结构性错配——大学的更新周期是以年计算的,技术迭代是以月计算的。

表象二:能力认证权正在从学位向徽章转移

过去,学位是唯一的通行证,大学垄断了你够不够格的评判权。

但今天,GitHub的贡献记录比GPA更有说服力,Kaggle竞赛排名比硕士论文更受雇主关注。Google的职业证书、AWS的认证、Coursera的专项课程——这些能力徽章已经取代了部分学位的功能。[4]

这次,Khan TED Institute的成立,把这个趋势推到了更高的层次:可汗学院有内容生产的学习能力,TED有传播力、思想品牌和全球网络,ETS有标准化的测评体系——它是全球最大的考试机构(GRE、托福都是它管的)。

表象三:AI本身变成了教师

历史上,教师的核心价值是掌握知识的人。但在AI爆发之后,对于基础知识和通用技能,任何学生都可以直接问AI,且可以得到比多数教师更清晰、更耐心、更适配个人节奏的讲解。

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垄断者,甚至也不再是研究的垄断者——当AI已经能够独立设计实验、分析数据、甚至独立撰写论文时,做研究这件事也不再是人类的专利了。


三、自救的可能性:大学还有牌可打吗?

我认为有几张牌还在大学手里,但能不能打好,是另一回事。

牌一:把被动教学变成主动陪练

教师的角色从知识传授者变成思维陪练者——他不再告诉你结论,而是带着你走一遍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路径,并且在这个路径中不断挑战你的假设、指出你的盲区、训练你的判断力。

这门功课,需要大学彻底重构教师评价体系——不再按论文发表量和获得的课题经费量评价教师,而是按学生思维能力的提升幅度来考核。这不是修补课表能解决的,这是物种级别的进化。

牌二:把学位变成终身身份

一个哈佛MBA的价值,90%不来自课堂内容,而来自你是哈佛人这个身份带来的圈子、资源、信任。这是AI无法复制的——因为AI无法发给你一张有社交资本的文凭。

自救的方向之一,或许可以让大学从一个四年制消费变成终身制会员:毕业只是开始,学校持续为你提供职业转型培训、行业人脉对接、创业资源支持。

牌三:把大学变成真实的工程训练场

AI可以教你理论,但AI不能给你真实的工程场景。提供真实场景、真实设备、真实协作的工程训练。不是虚拟仿真实验室,而是让学生走进车间、走进野外、走进项目现场。

牌四:把教育延伸到意义领域

有一件事,AI(至少现在的AI)做不好:帮助一个人回答我该怎么活着。

大学曾经是提供意义的重要场所。很可惜,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大学把自己异化成了职业培训中心和论文工厂,丢掉了意义的维度。


四、如果自救失败,人类会失去什么?

失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缓冲带。

大学是一个特殊的社会空间:它在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家庭和职场之间、理论和实践之间,允许一个人花四年时间试错——换专业、换方向、换三观——而不必立刻承担职业后果。

没有任何线上平台提供这个缓冲带。可汗学院的内容再好,它不提供宿舍、不提供食堂、不提供自习室和图书馆、不提供深夜和室友关于宇宙本质、人生价值的讨论。

原来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是缓进亦退。大学不改革就会消失,改革慢了也会消失。

这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被边缘化后消亡的大学不在少数。19世纪的德国模式、洪堡模式,是大学自救成功的典范。两百年前的成功,能否在今天再现?

答案只能留给时间。


参考资料

[1] Khan Academy官方博客,Introducing the Khan TED Institute, a New Approach to Higher Education,TED2026大会,2026年5月。费用低于,000,合作方包括Google、Microsoft、Accenture、Bain、McKinsey、Replit。

[2] 19世纪欧洲大学体制与工业革命之间的脱节,参见:R.D. Anderson, European Universities from the Enlightenment to 1914,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 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的高等教育改革,柏林大学模式。参见:洪堡《论国家的作用》及柏林大学建校文件(1810年)

[4] 能力徽章替代学位的趋势:Google Career Certificates、AWS Certification、Coursera Specializations等,以及GitHub/Kaggle作为能力证明的实践

[5] 本文关于大学作为缓冲带的观点,受到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关于废话工作的论文》中关于大学制度社会学功能的启发

范春萍(知更)· 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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