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暴雨逃生：一类被遗忘的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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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范春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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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暴雨逃生：一类被遗忘的基础设施范春萍
每年暴雨都有人在城市的低洼处丧命。平时，经常能在开车路过时注意到许多地方有水位标尺，却没见到相应的逃生爬梯。
2026年7月9日13时30分，也就是昨天中午，北京启动今夏第一个防汛二级应急响应。预计10日14时至12日8时，北京市有暴雨，怀柔、密云、平谷、顺义、房山等区有大暴雨。 部分地区1小时雨量可达70毫米以上，24小时累计雨量可达150毫米以上。 其中， 密云、怀柔、顺义、房山、平谷5区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部分地区6小时降雨量150毫米以上，24小时降雨量200毫米以上。
每次暴雨来临，城市都会启动一整套应急预案，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被正视：如果水已经淹上来了，人怎么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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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种死法，同一类地点
城市内涝造成的人员伤亡中，两种情况最常见。
第一种：车开进积水路段，熄火，电路短路，车门锁死。人在车里出不来。2012年北京"7·21"特大暴雨中，广渠门桥下的遇难者就是这样走的。
第二种：人从车里出来了，但水涨得太快，在水中站不住、找不到抓手、游不到高处，活活淹死。
两种死法，发生在同一类地点：下沉路段、桥下、，涵洞、隧道入口，下穿通道等。地形有凹陷，水往低处灌，人困在洼底。
这类悲剧不是中国的专利。
清州，2023年7月：5分钟灌满一条车道
2023年7月15日，韩国遭遇连日暴雨。忠清北道清州市，美湖江水位暴涨，堤坝溃决。洪水冲入江边仅三四百米外的五松邑宫坪第二地下车道。
这条车道全长430米，正常通过只需30秒。堤坝溃决后，它被灌满只用了不到5分钟。15辆车被困，包括一辆公交车，14人遇难。
更让人心痛的是：在这条车道被淹的两小时前，洪水预警就已经发布。有人拨打了112紧急电话请求封锁道路，但当地警方没有采取行动。事后，6名警察因涉嫌渎职被调查。
当时的韩国总统尹锡悦表态：
"必须彻底摒弃'极端天气是异常现象'的想法。"
一个有洪水预警、有紧急电话、有处置时间的现代城市，最终死了14个人——他们被困住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爬出去。
浦项，2022年9月：地下车库的出口陷阱
2022年9月，台风"轩岚诺"袭击韩国浦项。一个公寓小区的地下停车库被洪水倒灌，小区广播通知居民去地下挪车。9个人下去了，7个人再也没有上来。
大部分遇难者被发现死在出口附近，因为停车库的门是向外推的——水压顶住门，推不开。
北京，2012年：坡面上全是植物，没有台阶
2012年7月21日，北京那场暴雨让数十人丧生。
最惨烈的现场之一，是京港澳高速（当时还叫京石高速）南岗洼路段。这是一段大坡路——两个方向的车道下凹形成一个巨大的U形。暴雨中，这段路迅速被水淹没，水深处超过7米，几十辆车被困在水中，有人爬到公交车顶上才勉强把头伸出水面。
从当时的航拍照片可以看到：公路两侧的护坡上长满了绿色植物。郁郁葱葱，很美。但那些坡面没有任何台阶和扶手，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踩着往上爬的东西。在洪水中被泡软了的长满植物的陡峭斜坡，人即便是想爬上去，也是无处下手、无处落脚。
有人在那次灾难中幸存，有人没有。
郑州，2021年：长隧道没有应急出口。
2021年7月20日，郑州暴雨，连发五道红色预警。逾千米
长的京广隧道，十几分钟灌满，数百辆车被淹。
记得当时有兄弟俩沿着隧道壁爬到顶部。壁面很高，非常难爬，当时似乎是刚好赶上那一段有什么抓手，又幸运地赶上那一段的顶部有个与外面地面通气的栅格。两人抓着栅格呼救，最后获救。（大概是这样，细节记不清了。如果哪位读者朋友记得，望在评论区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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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有危险标注，没给逃生出路
事实上，若开车经过北京任何一个下沉桥洞，大概率会看到墙上竖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水位标尺，刻度从0～3米。它在告诉你：这儿的水可能有多深，但却没给你准备任何爬上去的可能性。
我们知道这些地方会积水、水会快速上涨、涨水后人是出不去的，我们清楚到专门立了标尺来量化这个危险。但14年过去了，墙上依然没有一架能抓着爬上去的梯子。
这不是钱的问题。一架金属爬梯的造价不会比那根水位标尺贵多少，一段坡道台阶的改造成本远低于每年暴雨后的救灾支出。
这也大概率不是基础设施想象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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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榜样吗？
新加坡的消防规范明确要求，地下隧道内每隔不超过760米必须设置逃生楼梯，直通地面，宽度至少1米，配扶手。地铁NEL线隧道里有逃生竖井——曾有乘客在撤离中爬了12层楼梯才脱险。
这是对的。封闭的地下空间，一旦出事，必须有一条垂直向上的出路。
不过，据说也有遗憾之处：新加坡地铁隧道因为消防规范有了逃生通道，城市路面上那些同样会让人困死在低处的下沉路段、桥洞、涵洞——却也没有。
中国也已经有人想到了。可以查到，2025年有人申请了一项专利——"一种公路隧道洪涝避险装置"——防洪门、升降门槛、侧壁嵌入的U形钢筋爬梯和绳梯、连通地面的逃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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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发挥一下想象力，一些暴雨天的高危点位是否可以有？
桥墩爬梯
在下沉路段的桥墩或垂壁上，安装金属爬梯。平时不妨碍任何事，一旦水位上涨，被困者可以抓住梯子往上爬。
坡道台阶
很多下沉路段的护坡上种着灌木丛或草坪，可以规定，这些植物坡段每隔多少米就必须有一条可以让下面的人爬上来的台阶。平时是景观，暴雨时是生命通道。
涵洞扶手+踏步
在涵洞内壁设置连续扶手和简易踏步，配合水位标尺。水位到哪里，人可以扶着扶手、踩着踏步往上走，始终比水高一步。
隧道壁应急绳梯或金属爬梯
在长度较大的隧道内，墙壁上每隔一段设置可快速拉出的应急绳梯或嵌入墙面的金融爬梯。人在水中，摸到墙壁上的绳索或梯子就可以爬出水面。
地下车库/地下通道的门改方向
浦项的教训：向外推的门会被水压锁死。逃生通道的门应该向内开，或者至少配备可以在压力下打开的应急设计。
（我只想到了这些，读者诸君也请发挥想象力，把想到的写在评论区。）
这些不是科幻、不是尖端科技、不需要电力、不需要维护人员值守，它们是简单的、被动的、长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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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为什么没有？
一个可能的答案：这类设施不在任何设计规范和标准里。
修桥的管桥、修路的管路、排水的管排水，下沉路段的"逃生设施"不属于任何一方的职责范围，从来没有人把它定义为一类需要。
清州那14个人死了之后，韩国政府调查的是警察为什么没封路？浦项那7个人死了之后，物业经理被起诉的是为什么叫人下去挪车？灾后的追责链条永远回到"人"——人为什么没预警、人为什么没封路、人为什么不跑？
但如果每次暴雨到来之前，做的都是同一套——封路、排水、事后追责——而不在物理世界里留下因惨痛教训而增加的能让被困者自救的设施，那么下一次暴雨来临时，被困者依然会同样无助。
本文绝对没有否定当前排水系统功能和预警机制之意。必须承认，当前所做的工作都是必要的，而且已经有了非常大幅的改进。
但排水的尽头是河流和大海，暴雨时河流和大海也在涨水。没人能保证排水系统能够应对更大的降水量，特别是在当今气候危机、极端天气无止境的情况下。某些场景，水总是难免会灌上来的。
当水灌上来时，给被困者准备些逃生设施——一些廉价的梯子和台阶……，应该纳入基建管理和标准制定的日程了。
一架不需要电、不需要网、不需要等待任何人来救援的梯子，可以让被困者从洼底爬到地面，从危险爬到安全。
这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这是每个城市都能做得到的事。
那句话是对的：
"必须彻底摒弃'极端天气是异常现象'的想法。"
随着全球升温加剧和生态系统崩溃，极端天气已是常态。过去的“百年一遇”、“千年一遇”，如今差不多要年年相遇了。这样的背景下，应急事务常态化，原来觉得小概率发生的事，也要做大概率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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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科普 · 2026年7月9日